一元菜里的方向盘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快收摊了，摊主把最后几把蔫了的青菜拢到一块，喊出一元一袋的价。我拎着菜往停车的地方走，路过卖豆腐的三轮车，车斗里搁着半块剩豆腐，旁边靠着一只旧轮胎，花纹磨得几乎平了。这轮胎大概是摊主从哪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，当垫脚用。菜场门口那条窄路，每天这个点都堵，买菜的车和卖菜的车挤成一锅粥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谁也不让谁。

我开的那辆老车就停在路牙子边上，漆面有几道划痕，是去年在同一个菜场门口被电动三轮蹭的。当时心疼了好几天，现在看习惯了，反倒觉得那些划痕像路书，记着某年某月在哪条巷子里挤过。车不贵，手动挡，空调夏天不太凉，可它能装。后座放倒，能塞下两箱菜、一袋米，还有孩子淘汰的自行车。菜场里那些摊主，不少人也开这种车，后备箱一掀，塑料筐往里一摞，收摊回家顺路捎上邻居。

说到装东西，我认识一个卖水果的老陈，他那辆面包车后座拆了，铺一层胶皮，每天凌晨去批发市场拉货。车龄八年，里程表转过两圈，发动机声音像老烟民咳嗽。老陈说这车跟他一样，起早贪黑，挣的都是辛苦钱。有回下雨，他车窗升降器坏了，拿塑料布糊了一路，到市场货没湿，人湿了半截。后来花八十块换了个二手件，又能用了。这种车谈不上什么驾驶乐趣，但能干活，能养家，这就够了。

城里人买车看参数，看零百加速，看中控屏多大。菜市场这批人买车看后厢能不能平放，看底盘高不高，看修一次多少钱。两种需求差得远，可路上跑的是同一条路。早高峰，一边是送孩子上学的轿车，一边是拉菜的面包车，都在红灯前排队。谁也别嫌谁慢，谁也别嫌谁脏。菜叶子掉在路上，环卫工扫走，车轮碾过去，日子照常过。

我那辆车最近出了个小毛病，怠速偶尔抖一下。修车铺的师傅说清洗节气门就行，一百二。我问他这车还能开几年，他拿手电照了照底盘，说锈是有点锈，关键部位没烂，再跑个五万公里没问题。五万公里，够我每天往返菜场好几趟，够老陈拉两年水果。车这东西，有时候像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，看着不体面，拿回家摘摘洗洗，下锅炒出来，味道并不差。

晚上把车停进小区，旁边车位新提了一辆白色SUV，车主正拿掸子扫灰。我拎着那一元菜上楼，塑料袋蹭着裤腿。厨房灯亮着，媳妇在切肉，说今天菜便宜多买点。我把菜放水池里泡着，听见楼下有人倒车，雷达嘀嘀响。那声音跟我这老车的倒车提示音不一样，我这车只有“嘟”一声，短促，干脆，像菜市场收摊时最后那声吆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