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停在路边，引擎熄了火。阳光从后窗斜进来，落在婴儿车里那个熟睡的孩子脸上。他刚满一岁，脑袋歪向一边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呼吸很轻。推车的是他父亲，正站在人行道上跟人说话，手扶着车把。路面上偶尔有车驶过，轮胎碾过柏油的声音很闷，孩子没醒。这个场景里最安静的东西是那辆停在路边的车，它已经熄了火，车身还带着一点余温。车门没锁，钥匙在父亲口袋里。

那辆车是五年前买的，白色，手动挡，里程表上快二十万公里了。父亲每天开着它上下班，来回四十公里，一半是高架一半是地面道路。冬天早上打火要多拧两下，夏天开空调动力就有点跟不上。车里有孩子的安全座椅，装在右后座，椅背上沾着饼干渣和干掉的米粒。后备箱常备一把折叠伞、一桶玻璃水、半箱矿泉水。这辆车没什么特别的地方，但每个工作日的早晨六点四十，它都会准时从小区地库开出来。

孩子第一次坐这辆车是出院那天。母亲抱着他坐在后排，车速没超过四十，遇到减速带就刹到快停。后来孩子大了一点，开始对车窗外的树和路灯感兴趣，手指头在玻璃上划来划去。再后来他会说话了，一上车就喊“爸爸开快”，父亲不理他，照旧按限速走。车里放过儿歌，也放过新闻广播，孩子听儿歌会跟着哼，听新闻就安静下来，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睡着了。

上个月车出了个毛病，怠速的时候方向盘抖得厉害。父亲把车开到修理厂，师傅说是节气门脏了，洗一下就好。等车的时候孩子在休息室里玩一把塑料椅子，转来转去。修完花了八十块钱，父亲把车开回家，路上觉得方向盘确实稳了，等红灯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发动机在转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，孩子已经歪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，头靠着椅背，嘴张着。

这辆车早晚要换。父亲算过账，一年跑两万多公里，油钱加保险加保养大概两万出头。电动车的广告他看了不少，也跟同事聊过，但一直没下决心。地库能不能装充电桩还没问过物业，再说这车虽然旧，该有的都有，空调凉得快，暖风也够热。母亲说再开两年吧，等孩子上幼儿园再说。父亲点点头，把车钥匙挂回门口的挂钩上。

那天下午孩子醒过来的时候，父亲还在跟人说话。他睁开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叶，又看了看推车扶手，翻了个身接着睡。路上又过去一辆车，这次是辆黑色的SUV，开得有点快，带起一阵风。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婴儿车，车轮没动。他继续跟人说话，说的是小区停车位涨价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