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透明。里面那排小床像停车场里并排的车位，每个保温箱都停着一个刚到站的新乘客。他数了三遍，才认准孙子在哪一格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正对着医院停车场，他等护士换班的空当，眼睛就溜到那些车上，看谁倒车入库一把轮进来，谁得揉三把。他想起来一九八三年自己头一回开解放牌，也是揉了三把才把车屁股摆正。

那时候学车跟学手艺一样，师傅坐副驾上抽烟，离合器抬快了就敲你手背。老解放的挡把有两尺长，挂倒挡得使暗劲往上提一下，不然准打齿。他拉煤跑过三年长途，车厢里永远扫不干净黑末子，回家媳妇先不让他进屋，站院里拿笤帚抽打裤腿。后来换东风，驾驶室密封好了，冬天不用裹军大衣开车，他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孙子出生这天他开的还是那辆开了十一年的大众，手动挡，档位有点涩，但习惯了。

医院停车场收费贵，他头三天把车停两条街外的免费路侧，走过来十分钟。第四天护士说孩子黄疸要照蓝光，他得多待一阵，就把车挪到医院地库。地库坡陡弯急，他开着车窗听轮胎蹭环氧地坪的吱吱声，像小时候用指甲刮黑板。旁边车位停着一辆崭新的七座商务，车主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头，正往车上搬折叠轮椅。两人对了一眼，没说话，各自去按电梯。

他想起儿子刚拿驾照那年，非要开他的车练手，倒车入库把后保险杠蹭了巴掌大一块。他心疼了三天，后来用补漆笔涂了涂，远看还行。现在儿子开的是电车，单踏板模式，说省力。他试过一回，脚一松就减速，跟踩了刹车似的，不习惯。他问儿子要是电池耗干了咋办，儿子说导航会规划充电站。他嘴上说那还行，心里还是觉得油箱指针到底才踏实。

地库里信号差，他每次回车上拿保温杯都得摇下车窗，让手机连上车机蓝牙放评书。单田芳说隋唐演义，说到程咬金三板斧，他拧开杯盖吹吹热气。有回听到“瓦岗寨”三个字，他忽然想孙子以后开什么车呢，没准连方向盘都没了，说个目的地车自己就跑。那会儿地库估计还在，充电桩比车位多，他这辆老大众早报废了。

第七天出院，他把婴儿提篮绑在后排中间座位，安全带勒得紧紧的。儿子说爸你开慢点，他说知道，挂一挡怠速滑出医院大门。后视镜里护士站越来越小，孙子在提篮里睡得沉，过减速带时小眉头皱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地库里那辆商务车，想起轮椅和婴儿提篮其实装的是同一种东西。前面路口红灯，他踩住刹车，右手习惯性去摸挡把，摸到那个磨得发亮的圆头。绿灯亮，他挂挡起步，车身轻轻一抖，像打了个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