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，忽地被风扯成一面鼓满的帆。

楼下巷子里，一辆墨绿的旧吉普正倒出窄门，尾灯在灰墙上擦过两团暗红的光。床单的影子从它车顶滑过去，像一片不情愿告别的云。

那辆车载过的东西，比这栋楼里所有阳台上的家当加起来还杂。后座拆了，铺着蓝布，春天运过花盆和泥土，秋天塞满白菜与旧书。车漆被雨蚀出细密的纹，像老人手背上的沟壑，但引擎一响，声音却稳得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老经。楼上人家晾衣服时往下望，看见它慢慢拐出巷口，轮子碾过水洼，不溅起一滴多余的水花。

后来街边停的车多了起来，锃亮，低矮，门一开像翅膀展开。它们安安静静待在划好的格子里，很少沾泥，也很少有人围着它们拍打引擎盖。倒是那辆吉普，常被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掀开前盖，探进半个身子，递扳手，拧螺丝，嘴里骂着某个不听话的零件。骂完了，又有人爬进去点火，车抖两下，咳嗽似的，然后轰一声笑出来。

山里的路不好走，铺了水泥也还是陡。吉普爬坡时车身歪斜，像喝多了的人硬要站稳，但后轮死死抠住地面，一寸一寸往上挪。坐在车里的人攥紧扶手，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矮下去，直到山顶的平坝露出来，风灌进车窗，把额前的汗吹凉。那时候，车不是代步的，是驮着人往高处去的牲口，喘着粗气，却从不撂挑子。

城里的高架桥越修越多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，日日夜夜流个不停。那辆吉普不再进市区了，它被挪到城郊的一个修车铺边上，铺主说，这车还能跑，就是年检麻烦。偶尔有人路过，伸手摸一下它的轮眉，摸下一把灰来。铺主也不拦，只说，想开就开走，油满着。可那人笑笑，走了。车就这么停着，像一句没人接的话。

床单在楼顶被风兜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反反复复。底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有的清脆，有的低沉。那辆吉普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，不知道哪一天会有人拧动它，让灰扑扑的车身重新抖落一身尘土。风停的时候，床单垂下来，安安静静地搭在绳上。车也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，等一个不着急赶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