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转盘嗡地转起来，第一个滑出来的箱子是深灰色的，边角贴着两道褪色的航空标签。它孤零零地绕了半圈，才被一双穿工装裤的手拎走。我站在黄线后面等自己的箱子，忽然想起汽车后备箱里那个同款灰色收纳箱，里面塞着搭电线、拖车绳和半瓶玻璃水。

那辆旧车陪了我六年，后备箱盖的液压杆早就撑不住了，每次开合都得用手扶着。去年冬天在机场接人，零下九度，电瓶彻底罢工。我蹲在停车场拧下负极线，手指冻得发僵，旁边一辆新车安静地怠速着，暖风呼呼地吹。搭电成功的那一刻，发动机抖了两下才醒过来，仪表盘上的故障灯像被吵醒的猫，挨个亮了一遍又熄灭。

修车铺的老周说这车该换了。他掀开引擎盖，指着渗油的密封垫说，你看这里，再看这里。我问他换垫片多少钱，他报了个数，又补一句，拆开之后可能还有别的问题。我盯着那层油泥想，车跟人一样，上了年纪就到处漏风，可只要还能跑，就不太舍得扔。老周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手，说你先开着，等年检过不去再说。

年检那天我起了个大早。检测站排队的车拐了两个弯，前面一辆面包车尾气冒蓝烟，车主是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，正跟工作人员递烟。轮到我的时候，灯光、刹车、底盘挨个过了一遍，最后上测功机，前轮在滚筒上转得飞快，排气管喷出的白雾散在冷空气里。合格单打出来，我折好塞进遮阳板后面，跟去年的那张摞在一起。

上个月跑长途，高速上突然下起暴雨。雨刮器开到最快档，还是看不清路，所有车都降到了六十码，双闪灯连成一片红。我跟着前车尾灯的节奏走，忽然觉得车这个东西挺奇怪，平时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可在这种时候，它得替你挡风、挡雨、挡对面溅起来的水花。到服务区熄火，雨声一下子灌满耳朵，我靠在座椅上听了十分钟才下车。

昨天去洗车，高压水枪冲掉轮毂上的泥，露出几道新蹭的划痕。洗车的小伙子问要不要抛光，我说不用。他擦干车门的时候，我注意到后保险杠上有一小块漆面颜色不太对，是去年在菜市场被三轮车剐的，当时赔了我两百块，我没去修。现在看习惯了，那块浅色的疤就像车脸上的褶子，不影响开，也不影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