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那排小床像搁浅的船，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，胳膊细得跟笔杆似的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稳，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。老陈退后两步，在走廊长椅上坐下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摔断过锁骨，疼得整宿睡不着，可那会儿身体是自己的，疼也疼得踏实。现在这份疼隔了一层玻璃，使不上劲。

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一场重播的球赛。老陈没抬头，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足球，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，观众席上一阵一阵地哄。他忽然觉得那声音有点远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其实他年轻时也踢过几脚，在厂区后面的土场上，球门是两根竹竿搭的，球漏气了就用脚踩住往气门芯里灌水。那时候没人讲究什么战术，跑得动就往前冲，跑不动就蹲在边上抽烟。体育这个词，搁在当年就是撒欢，是下了班不急着回家。

孩子他爸，也就是老陈的儿子，小时候也爱踢球。老陈记得有一回下雨，儿子在泥地里追一个球，整个人滑出去老远，爬起来满脸是泥，还在笑。老陈当时气得想揍他，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，因为那笑太像自己小时候。后来儿子上了中学，功课紧，球就不怎么踢了。再后来上了班，坐办公室，肚子一天比一天大。老陈有时候想说两句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，觉得说了也没用，日子把人推着走，由不得你挑。

护士推开门喊了一声，说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。老陈赶紧站起来，换衣服，洗手，蹑手蹑脚走进去。孙子醒着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老陈伸出一根手指头，孩子的手指头就勾上来，力气不小。他忽然想，这小家伙长大了会喜欢什么运动。跑步也行，游泳也行，哪怕就是天天在小区里疯跑呢。只要别像他爸那样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想到这儿，老陈自己先乐了，觉得想得太远。

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老陈没直接回家，绕到旁边的小公园。几个老头在路灯底下打乒乓球，球在台子上弹得脆响。他站边上看了一会儿，有人递拍子让他来两局。老陈脱了外套，上去接了两个球，胳膊有点僵，反应也慢，可打了几个回合，身上渐渐热起来。他想起大夫说过，人过了六十，肌肉一年比一年少，得动。这话他以前没往心里去，今天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。

回家的路上，老陈拐进体育用品店，买了一副最便宜的乒乓球拍。老板问他要不要来双运动鞋，他说先不用，家里有双旧的还能穿。提着袋子往回走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想好了，等孙子出院，先教儿子打两下，让那小子把肚子减减。至于孙子，还早着呢，先学会翻身再说。球拍搁在玄关柜子上，老陈看了一眼，觉得明天早上可以早起来半小时，去公园占张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