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体育课

傍晚六点，菜市场西头的老王开始把成捆的菠菜拆开，五毛钱一堆，三块钱一塑料袋。我蹲在旁边挑拣，听见隔壁卖鱼的胖嫂正跟人比划：“你瞅那跑步的，腿抬得跟鸭子似的，可人家天天来，三个月瘦了二十斤。”她说的跑步的人，是每天清晨绕着菜市场外围跑圈的环卫工老周。老周跑完步，就来她摊上买条最小的鲫鱼，说是一天的蛋白质够了。我拎着那堆菠菜往回走时，忽然想，这菜市场收摊前的吆喝声、秤杆起落、塑料袋的窸窣声，跟体育场里的发令枪、篮球撞击地板、跑鞋蹭过塑胶跑道，其实是一回事，都是身体在讨生活之外，自己找的那点痛快。

老周跑步不讲究装备，一双解放鞋穿了两年，鞋底磨得发亮。他说刚开始跑，肺像破风箱，跑两百米就得扶着电线杆喘。后来他给自己定规矩，每天多跑一个摊位，从菜市场东头跑到西头，再绕到后巷的垃圾中转站。三个月后，他能一口气跑完整个市场外围，大约两公里。他说跑步的时候，脑子是空的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，那些收摊前卖不出去的烂菜叶、被踩烂的西红柿，都不碍眼了。老周让我明白，体育这东西，从来不是健身房里的镜子或跑步机上的数字，是人对自个儿身体的那点较劲，是每天多跑一个摊位的笨功夫。

菜市场里还有个卖调料的年轻媳妇，姓林，孩子三岁，摊位上摆着二十几种花椒辣椒。她每天中午趁人少，把摊位后面的空地拖干净，铺上张旧凉席，做仰卧起坐。起初做二十个就脸红脖子粗，现在能做一百个，做完了还单手撑地，把脚踝掰到后脑勺。有老太太问她图啥，她说生完孩子肚皮松，穿啥都不好看。就这么个朴素的理由，她坚持了两年。夏天菜市场里闷热，汗珠子滴在凉席上，印出个人形。她老公笑话她，说不如去跳广场舞，她说广场舞要等天黑，她等不了，她得守着摊子。体育在她这里，不是表演，是跟自个儿肚皮上的肉较劲，是每天中午那半小时，雷打不动的汗流浃背。

我父亲年轻时在厂里当装卸工，扛水泥袋，练出一身死肌肉。退休后他迷上了太极拳，每天早晨在小区广场上，跟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比划。起初他手脚不协调，左腿迈出去，右胳膊就跟不上，气得直骂娘。他那人一辈子信力气，不信花架子。可练了半年，他跟我说，太极拳里头讲究的沉肩坠肘、含胸拔背，跟他当年扛水泥袋时学会的借力打力，竟是一个道理。他现在能一站就是四十分钟，脚底像生了根。上个月他感冒，往常得拖一礼拜，这次三天就好了。他说，这比吃啥补药都强，是老胳膊老腿自己挣来的抵抗力。

我自己的体育，是游泳。菜市场后头有个老澡堂子，改造出个二十五米的泳池，水不太干净，漂着几片落叶。我每周去两回，下午三点，人少，能一人占一条泳道。我游得不快，自由泳打腿老沉，蛙泳换气又急，可我喜欢水里那种安静，耳朵一进水，外头的嘈杂全没了，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咕嘟咕嘟。游完上来，冲个澡，皮肤发紧，浑身轻快。有一回碰到个七十多岁的大爷，每天来游一千米，他说他游了四十年，从年轻时的河沟游到现在的池子，水换了，动作没换。我看着他干瘦的脊背，忽然觉得，这世上最牢靠的陪伴，可能就是自己这副身子，你练它，它就回报你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，是人在柴米油盐之外，给自己留的那口气。老周跑步时闻得到菜叶子的腐味，林媳妇做仰卧起坐时听得到隔壁剁肉的咚咚声，我爸打太极时看得见广场上遛狗的人影，我游泳时能数清池底有几块瓷砖。它从来不干净，不体面，不高级，可它真实。就像菜市场收摊前那堆一元菜，蔫了，皱了，可拿回家摘摘洗洗，照样能炒出一盘碧绿的时蔬。身体也是这样，你日复一日地用它，跟它较劲，它就会在你需要的时候，给你一把力气，让你明天还能早起，还能去讨生活，还能在收摊前，蹲下来挑一把属于自己的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