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架上的体育课

自助取款机旁边的雨伞架里搁着一把长柄伞，伞骨断了两根，伞面耷拉着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。那天雨下得急，我躲进去取钱，看见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头把伞往架子里一插，转身就站在机器前操作。他后背湿了一大片，衣服贴在身上，露出肩胛骨的轮廓。取完钱他没急着走，靠在墙边等雨小，嘴里念叨着刚才那场门球赛，说三号球打偏了半米，不然就赢了。

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根门球杆，杆头裹着胶皮，磨得发亮。他说自己每天下午都去河堤下面的沙地打两小时，下雨就去桥洞底下练。那把破伞是专门搁在取款机这儿的，图个方便，反正也没人拿。我问他打了多少年，他伸出三根手指，说三十年，从厂里退休就开始，中间膝盖坏过一次，歇了半年又捡起来。

老头说话时手没闲着，握着门球杆在地上轻轻磕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找节奏。他说打门球看着慢，其实费脑子，得算角度、算力度，还得看对手怎么布阵。有一回他跟一个八十多的老太太对局，人家一杆把三个球都送出界外，他愣了半天没缓过神。他说这话时笑了，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，像沙地上被球滚过的痕迹。

雨小了些，他把门球杆夹在胳膊底下，弯腰从伞架里抽出那把破伞。我问他怎么不换把新的，他说用惯了，伞柄上缠的胶带正好卡住虎口，不打滑。撑开伞的时候，断掉的两根伞骨支棱着，像两根伸出来的手指。他往河堤方向走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稳，运动鞋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闷响。

后来我也去河堤看过他们打球。沙地不平整，球滚起来会拐弯，老头趴在地上瞄了半天，一杆出去，球擦着边线停住了。旁边观战的人喊好，他摆摆手，说运气。那天太阳很毒，他戴了顶旧草帽，帽檐压得低，只露出下巴上滴下来的汗。中场休息时他坐在树荫底下喝水，水壶放在门球杆旁边，两个物件都旧得不成样子，但都还能用。

那把破伞还搁在取款机旁边的架子上，伞面又多了两道口子，风一吹就翻起来。有天早上我路过，看见老头正往伞柄上缠新胶带，一圈一圈绕得仔细。他抬头看见我，说伞骨又断了一根，凑合用吧。说完把伞插回架子，拎着门球杆往河堤走。雨刚停，地上有水洼，他绕开水洼走直线，跟他在沙地上瞄球时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