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一捆青菜的价格比白天便宜三毛钱。卖菜的女人蹲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把发黄的叶子一片片摘掉，动作快得像在变戏法。她的女儿坐在旁边的泡沫箱上，就着手电筒的光，正翻着一本卷了边的课本。那是三年级下册的数学书，翻到哪页算哪页，因为明天要考试了，而她妈妈今天凌晨两点就起来进货，没人能帮她复习。

女孩的眼睛每隔几分钟就要往黑暗里望一望，怕有市场管理员来赶人。她背一段乘法口诀，就停下来帮妈妈把称好的菜装进塑料袋。后来她考上县城中学时，班主任说她是班里最会抓紧零碎时间的学生。她笑了笑，没有告诉老师，那些零碎时间都是在菜筐之间挤出来的，就像菜市场里横七竖八的通道，窄是窄，但走得通。

那个女孩是我姑姑。她常说起市场里的一盏白炽灯，正对着她们娘俩的摊位。灯下飞虫打转，灯下她背完了整本语文书。灯是市场公用的，谁先占着谁用，所以她们总是抢最东头那个位置，因为那里的灯坏得最晚。姑姑说，她后来读书时总喜欢找有光的地方，哪怕光线刺眼，心里也踏实。

姑姑念完师范的那年，她妈妈终于不用再凌晨去进货了。家里开了个小文具店，卖些本子和笔。可姑姑每次回家，还是要去批发市场转一圈。她不是去买菜，是去看那些跟着父母出摊的孩子。她会在摊前蹲下来，问孩子今天作业多不多，有没有不会的地方。有时候她掏出随身带的红笔，就在装菜的纸箱上给孩子讲两道应用题。

现在姑姑自己办了一个小小的晚托班，收的大多是菜贩子和保洁员的孩子。晚上七点，家长们还在路上，孩子们已经趴在长桌上写作业了。姑姑把捡来的泡沫箱洗干净，贴上姓名贴，当作每个孩子的书包柜。有个男孩的爸爸在隔壁市场卖鱼，天不亮就要去码头进货。男孩的作文里写：“我爸手上的腥味，我隔着十米就能闻到。但他送我的那双球鞋，是干净的。”

姑姑教这些孩子，从来不催他们赶进度。她说，在批发市场待久了的人都明白，菜不是一天长成的，人也不是。有些孩子像冬天的菠菜，看着蔫，根里憋着劲儿。有些孩子像夏天的空心菜，长得快，但得勤浇水。她的晚托班没有“冲刺班”的招牌，窗台上却总摆着几盆她妈妈种的葱，谁作业写完了，可以拿剪刀去剪几根回家煮面。

前天晚上，我去姑姑的晚托班接她下班。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正收拾书包，忽然回头问：“老师，我妈妈说，如果我这学期考进前三，就让我暑假去批发市场帮忙记账。算不算奖励呀？”姑姑想了想，说：“你妈妈是想让你知道，账本上的数字，比菜筐里的菜要难算得多。但你要是学会了，以后就能教她怎么算得更快。”女孩点点头，把作业本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宝贝。

回家的路上，姑姑忽然说，她这辈子最感激的，不是哪所学校，哪个老师，而是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。那里没有黑板，没有粉笔，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教着别人。她妈妈教她认秤，她教她认字。后来她长大了，发现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样的，都教人怎么把日子过得明白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晚风里有股淡淡的葱味，那是从晚托班窗台上飘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