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几个孩子正趴在水泥台子上写作业。

那盏灯挂在电线杆半腰，灯罩里积着灰，光线发黄，照得清字，也照得清人脸。台子是修路时剩下的一块预制板，两头垫着砖。孩子们的书包扔在地上，拉链开着，露出卷了边的课本。旁边卖炒粉的推车开始冒烟，油锅滋啦响，他们也不抬头。有个女孩拿橡皮擦本子，擦一下，吹一下，碎屑落在她凉鞋带上。巷子里电动车进进出出，喇叭按得急，他们往边上挪挪，接着写。

我蹲在旁边看过一阵。他们写的东西不一样，有人算三位数乘法，有人在抄词语，每个词三遍。有个男孩写错了，拿手指头蘸口水去抹，本子洇开一团墨。他旁边的小孩伸头看了一眼，说你这个“武”字多了一撇。男孩没吭声，拿笔把那一撇涂成黑疙瘩。他们之间不怎么讨论题目，各写各的，偶尔借个橡皮，或者问一句“写到第几页了”。路灯底下飞虫撞来撞去，掉在本子上，他们拿手一弹，接着写。

那个水泥台子不是学校课桌。学校里有日光灯，有黑板，有老师走来走去。这里只有一盏路灯，光从头顶斜着打下来，影子落在本子上，写字的手得偏一偏才不挡亮。可他们还是来。家里不是没灯，是家里地方小，弟弟妹妹闹，或者大人还没下班，回去也是一个人。巷口这盏灯底下，至少有几个同学挨着坐。写完了，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，跑去看炒粉摊老板颠勺，等家里人来喊吃饭。

教他们的老师我见过一回。是个年轻女的，骑电动车来家访，停在巷口打电话。她说这孩子脑子不笨，就是作业老交不齐。电话那头大概是家长，说我们也没文化，管不了。老师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，看见那几个孩子在路灯底下写，就走过去翻了翻本子。她没说什么，从包里掏出红笔，把错的圈出来，蹲在那儿讲了十分钟。炒粉摊的烟飘过来，她拿手扇了扇，接着讲。

后来巷口多了一张旧课桌。不知道谁搬来的，靠着墙，桌面有道裂缝，拿透明胶粘过。孩子们来得更早了，有人带小板凳，有人还是趴水泥台子。课桌抽屉里塞着半截粉笔、一个矿泉水瓶盖当橡皮擦、几张叠成四方形的草稿纸。有回下雨，他们把课桌往屋檐底下拖，拖不动，就拿塑料布盖住桌面，人挤在墙角接着写。雨从棚子边沿滴下来，滴在塑料布上，嘭嘭响。

那盏路灯还是老样子，亮得晚，灭得早。有时候灯泡闪几下，孩子们抬头看看，等它稳住，又低下头。他们写的东西越来越难了，有人开始算方程，有人抄英语单词，抄着抄着拿笔戳前面人的背，问这个字母是不是写反了。巷子里有人搬走了，又有新的人搬进来。炒粉摊换了个老板，味道不一样了。只有那盏灯还挂在老地方，底下趴着写字的小孩换了一茬，又换了一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