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路口，积水没过了半个车轮。一个中年男人弓着腰，双手攥着电动车把手，费力地把车往高处推。水面上漂着几个塑料袋，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，鞋早就湿透了。旁边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人，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，有人喊了句“慢点推”。那男人抬头笑了笑，说没事，回去擦擦还能骑。这一幕说不上有趣，可围观的人都没走，像在看一件不太常见的事。

人需要这种不太常见的事。日子太平常了，上班下班，买菜做饭，手机刷来刷去就那些内容。娱乐说到底就是给平常日子开个口子，让别的东西透进来。推车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在表演，看的人也不见得真关心他的车坏没坏，大家只是恰好凑到了一起，在一个湿漉漉的下午有了点可聊的由头。这种临时的热闹不花钱，也不费脑子，比坐在家里看电视多了一点现场感。

过去的娱乐不是这样的。村里放一场露天电影，天还没黑就有人搬板凳去占位置，幕布挂在两棵树中间，风一吹画面就鼓起来。放映机嗡嗡响，底下人嗑瓜子聊天，小孩在幕布前面跑来跑去，手影投在上面像一群小动物。电影放了什么其实没多少人记得住，记得住的是那些声音和味道，是散场后打着手电筒回家的路。现在这样的场景少了，电影院座椅舒服，屏幕也大，可看完出来各走各的，连邻座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

手机把娱乐变得太方便了。等公交的时候刷几条短视频，上厕所的功夫看半集剧，吃饭时开着直播当背景音。方便是方便，可那种“专门去做一件事”的感觉淡了。以前租碟片看要骑车去店里挑，挑半天还未必有想看的，回来放进DVD机还得等读盘。这些麻烦事现在想起来反而有点意思，因为麻烦本身让那件事变得郑重。太容易得到的东西，往往不太当回事。

暴雨里推车的人后来把车推到了修车铺，老板说电机进水了，得晾两天。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，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，说这雨来得急，前头路口淹了三辆。老板边拧螺丝边搭话，说去年也是这时候，水比这还深。两个陌生人因为一辆坏掉的车聊了二十分钟，旁边修鞋的老头也插了几句嘴。这种闲聊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可三个人脸上都松快了些。娱乐有时候就这么回事，不是非得花钱买票才算。

天快黑的时候积水退了，路面上留下一层泥印子。便利店门口的人早散了，各回各家做饭带孩子。那个推车的男人骑着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走了，电动车还搁在修车铺里。明天他还得来取车，后天还得骑它上班。日子接着过，下雨天还会再碰上。到时候可能又有人站在旁边看，又有人掏出手机拍。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攒在一起，就是普通人手里那点娱乐。不多，但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