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玻璃门缝里漏出歌声。我坐在吱呀作响的皮椅上，听见剃刀刮过鬓角的沙沙声。师傅忽然停下手，指着窗外说：“你瞧，那辆车像不像一头喘气的牛？”我偏过头，看见一辆墨绿色的轿车正缓缓滑过街口，车尾拖着一道淡淡的灰烟。那是二十年前的光景，三色灯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，像某种生物的心跳。

后来我也有了一辆车。头一回拧钥匙时，引擎震得手心发麻，仪表盘上的蓝光像深夜的井水。我开它穿过早市，菜贩的三轮车贴着后视镜擦过去；开它上过盘山道，弯道里轮胎发出细碎的呻吟。最远一次，我载着母亲去看海，她坐在副驾上数路边的桉树，数到第七十三棵时睡着了。车停在海堤上，潮声灌进半开的窗，她醒来说：“这车比马稳当。”

汽车改变了人们对距离的感知。从前走亲戚要备干粮，现在一脚油门就能赶到晚饭前。县城里的年轻人学会了在车里约会，后座堆着没送出去的玫瑰。有人把车改成移动的铺子，后备箱掀起来就是奶茶摊，灯串绕在门框上，生意做到半夜。车成了会跑的房子，装得下行李、吉他、折叠桌和说不完的话。

可车也有脾气。夏天暴晒后钻进车厢，热浪能把人蒸出一身汗；冬天的清晨，挡风玻璃上结满霜花，得用卡片刮上几分钟。堵在路上时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有人探出头骂一句，又缩回去。加油站里飘着汽油味，计价器跳得比心跳还快。修车铺的师傅蹲在轮胎旁，叼着烟说：“这玩意儿跟人一样，得哄。”

我见过一辆报废的皮卡，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车斗里长满了野草。孩子们爬上引擎盖，用粉笔在漆皮上画星星。车主是个退伍兵，他说这车拉过砖头、送过媳妇去医院、载过一窝刚出生的小狗。如今它趴在那里，像一头睡熟的老牛，任风吹雨打。他隔几天就来擦一次玻璃，擦完就坐在车沿上抽半支烟。

三色灯还在转，理发店的椅子已经换成了新的。师傅退休那天，把剃刀包在布里送给我，说：“现在年轻人都不进店了，都去洗车行排队。”我把刀搁在书架上，偶尔开车路过那家店，玻璃上贴着“转让”。夕阳斜照过来，店门口的旧轮胎里种着指甲花，红得像刹车灯。我按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柏油和青草的气味，后视镜里，那根三色灯柱缩成一个彩色的点，慢慢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