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转盘嗡嗡转起来的时候，我正靠在栏杆上发呆。第一个箱子孤零零滑出来，黑色的，贴满航空公司的标签，在空荡荡的传送带上显得有点突兀。旁边接机的人呼啦一下围过去，又散开，不是自己的。那箱子转了一圈，两圈，始终没人认领。我盯着它看，忽然想起体校那会儿，每次集训回来，我的箱子也总是最后一个出现。教练说，你急什么，东西丢不了。可那种等待的感觉，跟站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差不多，心里痒。

体育这东西，很多时候就是在练等待。练到肌肉记住了节奏，脑子反而空了。我练过两年短跑，起跑器上蹲着，耳朵竖着听枪，身体绷得像根弦。枪响之前那零点几秒，世界是静的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后来不跑了，改打篮球，等待变成了另一种样子。替补席上坐着，看场上比分咬得紧，教练回头扫你一眼，你赶紧把毛巾放下。上场那几步路，腿是软的，跑两个来回才硬起来。

行李转盘又吐出几个箱子，花花绿绿的，转盘热闹了些。我想起有一年冬天去外地打比赛，火车晚点六个小时，全队在候车室地板上铺报纸打牌。队长脚踝肿着，拿冰水瓶敷着，还在那儿算对手的战术。那场比赛我们输了，但回程的火车上没人说话，都在看窗外。教练后来说，输球不可怕，可怕的是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。这话我记到现在。

体育最实在的地方，是它不骗人。你跑多快就是多快，投进几个就是几个。有一阵我迷上游泳，每天中午泡在池子里，游一千五百米。刚开始五十米就喘，后来能连着游完，再后来开始掐表。成绩卡在那儿不动的时候，我就跟自己较劲，改动作，调呼吸，折腾一个月，快了两秒。那两秒让我高兴了一礼拜。比涨工资还高兴，因为那是我自己跟自己的事。

转盘上的箱子开始扎堆了，一个接一个，有的歪着，有的立着，转盘边的人渐渐多起来。体育跟这种场面有点像，人多了才热闹。我们小区楼下有块水泥地，画了半个篮球场，线都磨没了。每天傍晚一帮人打球，有穿拖鞋的，有光膀子的，打得乱七八糟。可一到周末，有个老头准时来，带个哨子，吹得贼响。他以前是体校教练，退休了闲不住。有人问他图什么，他说，看你们跑起来，我心里舒坦。

黑色箱子终于被人拎走了，转盘上又空了一段。我忽然觉得体育这事，说到底跟等行李差不多。你练了半天，等半天，就为了那一下。跑完一百米，投完最后一个篮，游完最后一趟，你喘着气，什么也不想。那种感觉，跟箱子终于转到你面前，你一把拽下来，差不多。踏实。